大人们常常觉得，给孩子们看那些一派天真、幽默诙谐、天马行空的故事才是天经地义的，而那些关乎至哀至痛的作品却应该隐匿。因为他们不确定，对孩子来说，到底何种故事才能胜任探索人类精神暗夜的重任？到底该不该将这暗夜之门向孩子们打开？然而，由两位英国“童话桂冠诗人”合作的绘本《伤心书》却有可能颠覆这一成见。

这本由迈克尔·罗森撰文、昆廷·布莱克绘图的作品，是为了纪念罗森的儿子埃迪—一个死于脑膜炎的18岁男孩创作的。不过，它的诞生又和一群普通的英国孩子有关。埃迪去世之后，罗森仍旧常去校园，跟孩子们说起儿子的一些小事。孩子们饶有兴致地刨根问底，罗森便把埃迪的死讯告诉他们。结果，孩子们又煞有介事地讨论起了这件事。也许，孩子们热切关注他人命运的那份认真激励了罗森。于是，他写下了这篇质朴的文字，既哀悼爱子，又慰藉自身，同时也将它献给所有哀痛过和哀痛着的人们。

在这本《伤心书》中，罗森一改他惯常的搞笑、幽默的形象，将一个更加深沉、广阔的自己呈现在了读者面前。书中的他像一个虚弱的斗士，即便每一次追忆都意味着再一次直面悲痛、揭开创伤，但他仍旧去做，他要阻止绵亘无边的时空将他的内心风蚀为虚无的荒漠，他要不断与漠视、麻木、遗忘相对抗。这其中有无人可诉的凄凉，有独自无着的彷徨，但更多是解说“悲伤为何物”的个人体会。

在罗森的心目中，悲伤不是纯粹单一的情绪，它意味着愤怒、沮丧、无奈，它是铺天盖地的低气压，它逼人发狂，它可以捕获任何一个人，让人做出不体面的咄咄怪事。但是，罗森又下意识地向读者—特别是孩子们传递一种观念：悲伤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，悲伤的人也绝不是一个坏人！相反，正是这种难以纾解的情绪，把一个喜欢搞怪的、自省自持的罗森，变成了深沉动人的诗人罗森。悲伤在他心中延展，无处不在，无时不在，牵动着追忆亲人的思绪。可即便如此，悲伤也不会彻底麻痹、阻塞人的心灵与感知，它也有高爽明亮的时刻，牵引出一道观照他人的深邃目光。就这样，这本书为我们开辟了一个体味悲伤的园地，一个能让他们在虚弱乏力时找到些许慰藉的园地。

这个园地并不只是肃穆、静默的，而是充满了可以亲近的生动细节。布莱克的天才画作使这一点呈现得更为淋漓尽致。在这本书中，布莱克仍旧延续他一贯的风格，以敏锐、深刻的笔触和色彩为罗森复杂的情绪赋形，在一幕幕日常画面中，细密地渲染一个男人的丧子之痛：书中的伤心人，独自走在地平线上，灰色的身影微微佝偻，弥漫着黑暗的双目空洞无物，或在长桥上茕茕孑立，或径自穿越一个城市的春夏秋冬。在描画埃迪时，以简洁又完整的八格小画回顾了埃迪由襁褓、少年、再到刚满成年的明媚快乐的成长轨迹，勾勒出一帧帧充满欢笑、喧闹、令人伤感的时光影像，而最后一张小画却是空白的——死神带走了埃迪，美好的时光被无情斩断，那空白就像一个硬戳在父亲心上的空洞，赋予了画面一种特有的力度与深度。就这样，布莱克一步一步地诠释出那些坦诚而深挚的文字所具有的向度，不断深化着含蓄、复杂、深广的情感基调。

这种视觉印象所具有的共情投射力量非常之大，其传达无论对大人，还是孩子都很沉重。尤其是当悲伤到达个体小宇宙的每一个角落，弥漫了罗森的整个生命，将他步步引入虚无、只愿化风而逝的时候——但这并不是最终的结局。尽管是这样被悲伤折磨的一个伤心人，也仍然是生有所恋的：他喜欢看站在窗口的人们，喜欢看载满乘客的电车从面前驶过；他想起在雨中为自己撑伞的母亲，想起调皮可爱的埃迪，想起生日蜡烛的温暖……这些画面，被布莱克涂抹上温暖的色彩。正因为眷恋生活的美好，悲伤的罗森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，这勇气正如结尾的烛火照亮了暗夜。那些充满欢笑、色彩丰富的生活片段，时时穿插于伤心人的自述之间，不断破除着悲伤的灰暗，令人伤感，也鼓励人勇敢。

《伤心书》就是这样一本关乎至哀至痛的绘本。书中那些明亮而柔和的色彩会自动捕捉孩子们的目光，而那些寄寓哲思的文字则不断邀请孩子们去体会一种看似陌生、却即将品尝的情感滋味，将他们领入一种独特的生命境界。这是把孩子当成独立的生命个体来尊重，这是对孩子心灵的一种绝对信赖。绘本主题本身的严肃性与哲理性，意味着作者愿意相信那些悲伤过、悲伤着的大人会鼓起勇气，带领孩子一同踏上抚慰灵魂的阅读之路。这条路注定不会通向羁旅，而是通向亲子间的互相陪伴与共同成长。也许我们会遭逢一道窄门，可当大人牵着孩子的手，一同屏息、躬身进入这一道门，勇敢地摸索前行时，一种生长于暗夜却能照亮内心、存在于虚无却能坚韧灵魂的力量，已开始慢慢汇聚。它会在阅读的此刻滋养大人的心，也会在将来某个特殊的时刻，伴随着停留在岁月中的嗓音，一同温润孩子的心，给他力量和温暖。

大多数成人都认为，孩子的心思比较简单，不能理解深刻的东西，也不能接受负面的信息和情绪，比如这本书里所说的“伤心”，就是孩子们的“禁区”。童年，应该是纯净无比、无忧无虑的。但就像人类曾以为地球是平的一样，我们的这些想法并不一定就正确。就拿那些负面的情绪和信息来说，比如悲伤、恐惧、死亡，孩子并非完全不能触碰，关键在于接受的程度和方式。只要把握在一定范围内，并以健康的方式传达给孩子，非但没有坏处，还对孩子的成长大有帮助。

就说这本《伤心书》吧，照老一辈人的观念，简直不能算是童书。首先它不漂亮，画面不是像水果糖一般的卡通动画，倒像是一坨干蘑菇，线条好似柴草，色彩也不光鲜。最主要是它的内容，讲述了一个父亲对死去儿子的思念。这是给孩子看的吗？这话题在成人之间讨论也不轻松吧？拿画风来说，这本书是典型的漫画风格，但并非甜腻腻的卡通风格，绘者的笔触简约粗犷，仿佛随意涂抹，如同美国画家斯坦伯格那些著名的涂鸦，又像是中国的水墨写意画——它们的艺术趣味和精神气质都是一致的。而我们习以为常的卡通动画，鲜有真正的艺术作品与其趣味相投、气质相通。其实，卡通是漫画夸张变形的一种极致发挥和变体，也是众多漫画风格中的一种，几乎全面占领了儿童文化消费的阵地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商业的发展，并非艺术的魅力。

从艺术上说，卡通动画与艺术漫画的色彩也是有很大差距的。因为艺术漫画要求恰如其分，该光鲜时光鲜，该灰暗时就要灰暗，有鲜有灰才能产生出丰富多彩的世界。我们反观漫画风格的《伤心书》，里面有灰色，但不是一味灰暗，而是配合心情的变化有鲜有灰。它的灰，也不是硬邦邦的单一灰色，而是有明显的色彩倾向，比如有的偏红，有的偏青，是随着情节和人物心境不同而有所变化。除了色彩，《伤心书》的线条和人物造型不是一味潦草，随着情节和心境也在变化。比如作者假装快乐和被伤心包围的两个面部特写，不仅色彩对比明显，线条也迥然不同，特别是表现眼睛的不同方法，很有特色。

关于“伤心”这件事，很多人都希望给孩子营造一个无忧无虑、只有快乐的世界。但这并不是世界的真相，即便是孩子的生活也不都是快乐。《伤心书》描述了亲人逝去的痛苦，这恰恰是孩子生活中必然会有的经历，这类话题甚至是他们感兴趣的：孩子很想知道再也不回家的亲人们到底上哪去了？这也是成人必须教会他们接受的一种生活经验——谁不会失去亲人呢？伤心是正常人所拥有的一种必不可少的情绪，《伤心书》所表现的正是原汁原味的生活。我们因伤心而懂得珍惜美好，也因流出伤心的泪水而纾解内心的压抑。拥有伤心的能力，我们才能继续爱，我们才能更加勇敢。没有伤心，不是人生。